一、思考契機點
中秋過年烤肉,回南部外婆家,在南部沒有朋友的我,很社交恐怖分子地加入了表姐和表姐夫的朋友的烤肉聚會。
表姐大我三歲,表姐夫是姊姊的學長,所以我預設現場都是表姐夫的朋友,而且都會比我大。
大概是活在我的北部同溫層太久,讓我總有種其實大部分的人都不婚不生的錯覺。
結果在表姐夫的朋友家,收穫了對我而言有些衝擊的對話。
主人家的太太和我同年生(2026年當下33歲),女兒已經五歲了,然後為了兒子做了試管,已經完成,下週即將移入子宮。
其實想想也不是什麼特別誇張的事情或是想法,或許只是我的同溫層泡泡真的太厚了,所以聽到的當下挺衝擊的,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我當下就是有點不舒服。
後來想了一下,我不舒服的好像不是一定要生男生這件事(雖然這同樣讓我也不是很舒服),而是我發現很多人在談生孩子的時候,主角其實一直都是自己。
想要一個兒子;想要一個女兒;想看自己和另一半的小孩長什麼樣子;想體驗當父母;想要有個完整的家庭。
仔細想想,這些理由好像都很正常,可是我腦中總是會冒出一個疑問:那孩子呢?
這樣講有點鑽牛角尖。畢竟孩子出生前根本不存在,而以哲學和生物學的概念來說,不存在的人是不可能同意或拒絕出生的。所以每次想到這裡,我就會開始糾結:同意出生或是不出生的權利,真的存在嗎?
再加上,若是真的需要這個還未出生的孩子同意,那確實,全人類都不用出生了。
理論上我也知道這個在實務上不可行,但我腦子裡就一直沒辦法因此放下那種不舒服,以及一種擅自決定別人人生的感覺。
越想越發現,我在意的好像其實也不是真的是孩子同意被生出來這件事。
畢竟換個情景,如果今天有人昏迷了,沒辦法表達自己的意思,我們不會因此比較隨便地對待這個人(就一般有道德良知的情況下),反而會更謹慎,因為那個決定的後果是對方承擔,不是我們承擔。
因此,我真正糾結的地方可能是:既然孩子完全無法參與這個決定,那父母不是更應該認真思考嗎?
而不是把生育當成某種人生清單,或是用來彌補自己缺失的童年、重來一次的工具;對父母要求傳宗接代的交代;又或是滿足想看看自己的後代的好奇心。
我感覺我這個想法肯定不是只有我,所以跑去看看還有哪些學者做過研究,或是探討過類似的問題。
二、David Benatar:我好像不是反出生主義者
我看到了反出生主義的 David Benatar。
他覺得不出生比出生好,因為人生是痛苦的。
這個觀點我倒沒有,看來我應該不是這一派。
至少就我自己來說,如果有人問我後不後悔出生,我大概會說不後悔。
我喜歡很多事情。喜歡旅行,喜歡學語言,喜歡冬天的雪景,喜歡冰淇淋,喜歡看見這個世界偶爾出現的一些很美好的人。
如果人生今天結束,我不會覺得這趟旅程完全不值得,所以我不會覺得獲得生命、能有機會出生是一件沒有價值的事情。
不過我也理解他說的。確實只要出生,就至少一定會經歷自身的老病死,以及親友的生離死別。不諱言,無論是物理上的痛苦還是情感上的痛苦,都是存在的。
只是那些美好的部分,讓我覺得還不至於因為痛苦的份量而成為反出生主義的信徒。
我真正困惑的是,生命有價值這件事,足不足以成為創造另一個生命的理由。
我很高興自己存在,不代表我因此覺得別人有權利替另一個人決定存在。
這兩件事情對我來說好像不一樣。
可能也是因為這樣,我一直不太喜歡某些父母的說法。
例如:
「我給了你生命。」
「我賦予你存在的機會。」
每次聽到這種話我都有點起雞皮疙瘩,感覺很像被情勒,或是父母自以為是的傲慢感。
我知道很多人不是那個意思,但我心裡總會冒出一個想法:
我也沒跟你要啊,出生又不是我能決定的。
想到這裡,忽然發現,我其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極端。
我原本以為自己是不是反出生主義,是不是其實不認同生育。結果想了半天之後發現,好像也不是。
如果今天有個人真的很認真想過這件事情,知道自己要承擔什麼,有能力提供愛、陪伴和支持,也知道孩子未來可能會面對什麼,最後仍然選擇生育,我好像並不會覺得他做錯了什麼。
我甚至會覺得這樣的人比很多隨隨便便懷孕、生了再說的人負責任得多。
所以繞了一大圈之後,我發現自己真正反感的其實不是生育,而是輕率地因為一些沒有深思熟慮的理由、沒有真正準備好,就生下孩子這件事。
看到一些父母把孩子當成願望、工具、血脈、成就,卻沒有意識到那是一個未來會長大、會痛苦、會失望、會死亡的人,就覺得很可怕,也很悲傷。
三、向死而生:注定離別的出生
至於我自己會不會生,老實說我還是不知道。
在想了這一串後,我只能確定,我糾結的不是生命神不神聖,而是當我要決定讓一個新的生命誕生在這個世界的時候,到底應該抱著什麼樣的心情、理由、準備。
我很清楚地知道,不管我今天可以提供多好的經濟條件、多少的愛和陪伴,從孩子出生的那一刻起,我就不能確保他不會經歷任何負面情緒或遭遇,因為這是我沒有辦法控制的。
我可以確保他一定程度上獲得教育、陪伴和愛。然而與此同時,在我生下一個孩子的那一刻,我也注定要讓他體驗死別的悲傷和痛苦,因為我不可能活到他離開的那一天。
在沒有意外的情況下,他終究要經歷和父母告別。他終究會看著身邊的人老去。他終究要面對自己的老化。
終究要面對失去,終究要面對死亡。
就好像我已經知道他注定會經歷這些事情,我卻還是要在他沒有決定權、沒有同意權的情況下,讓這個孩子來體驗這一遭嗎?
這個世界有好到一定要體驗嗎?是挺多美的:極光、雪景、親情、友情、愛情。
但這個世界也同樣有很多很糟糕的事情:戰爭、人口販運、器官販運、不公不義、階級複製。
我真的不知道,我也真的好不安。
我很畏懼對一條生命負責,這對我來說好像是一個很沈重的責任。
或許我真正害怕的,從來不是孩子會不會感謝我把他帶到這個世界,而是當我明明知道這趟旅程裡有那麼多不可避免的失去、痛苦與離別時,我是否還有資格替另一個生命決定要不要開始呢?
四、那些不足以說服我的理由
寫到這裡,我發現如果要我列出不生的理由,我可以講很多。
可是如果反過來問我:
那生呢?
我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一個足夠強大的理由。
與反出生主義者不同,也有哲學家如 Hannah Arendt 認為,人類之所以仍然對世界抱有希望,正是因為每一次出生都代表新的開始。
她把這種能力稱為 Natality(誕生性),每一個新生命都可能為世界帶來新的可能。
很多人會說:「因為孩子很可愛。」
但說實話,我不覺得可愛是一個足以改變人生軌跡二十年以上的理由。
很多人會說:因為家庭很重要。
可是我已經有家庭了。我有父母、有朋友、有親人、有貓。
我不覺得一定要擁有自己的孩子,才能擁有完整的家庭。
我甚至覺得血緣好像不是成為家人的必要條件。
畢竟伴侶之間就沒有血緣關係,那為什麼親子間必須要有呢?
領養不好嗎?
那麼多孩子沒有父母,想要孩子和想要父母的雙方,這樣不是一拍即合?
很多人說有沒有血緣不一樣,然而我始終沒有明白不同在哪,有皇位要繼承?至少我家是沒有的。
也有人會說:「因為養兒防老。」
但這個理由我大概是最無法接受的,因為孩子不是退休計畫。
如果生育的前提是未來有人照顧自己,那對孩子來說也太不公平了,這樣的父母超級可悲,這點我覺得沒什麼好爭辯的。
還有人說:「因為生命會帶來很多快樂。」
這個理由我其實最能理解,但奇怪的是,即使如此,我還是沒辦法直接從「我喜歡活著」推論到「所以我應該創造另一個生命」。
這中間好像還缺了一個我一直找不到的環節。
我也試著想像那些願意生育的人到底看見了什麼。
他們或許期待陪伴一個生命長大、期待看見一個人從牙牙學語到擁有自己的思想、期待參與一個人的人生、期待愛一個人,也被一個人愛。
我能理解這樣的期待,也偶爾會被這樣的畫面打動,但最後我還是會想到:這些終究是我的期待,而真正要活完那一生的人,不是我。
所以想了很久之後,我發現我最大的困惑可能不是生育有沒有理由,而是我找不到一個足夠強大的理由。
強大到能讓我坦然地對一個還不存在的人說:
「我知道這個世界有很多痛苦、有很多失去,也有很多不公平的事情,但即使如此,我仍然認為你值得來看看。」
至少到目前為止,我還沒有找到那句話。
五、對自己人生的追求,對孕育生命的懼怕
只是有時候我也會想,也許我之所以始終找不到那句話,除了前面那些哲學上的糾結之外,還有另一個更現實的原因。
那就是,我其實真的很害怕懷孕。
更誠實一點地說,我甚至對懷孕這件事本身帶著某種程度的恐懼。
前面談了很多關於生命、存在與責任的問題,但如果把那些宏大的命題全部拿掉,只剩下最現實的層面,我依然不確定自己是否願意經歷懷孕與生產,而且這份猶豫並不是來自無知,恰恰相反,正因為知道得越多,我反而越害怕。
相對常見而且通常可以恢復的症狀,我好像還勉強能接受。
例如:孕吐、噁心、嘔吐、疲勞、睡眠品質下降、腰痛、骨盆疼痛、水腫、胃食道逆流、便秘、妊娠紋、體重增加、漏尿。
如果只是這樣,我或許還能告訴自己,這些都是暫時的。
可是當我開始查閱資料,看到那些真實存在的併發症時,我發現自己的反應已經不只是排斥,而是恐懼。
妊娠糖尿病、妊娠高血壓、子癇前症、子癇症、血栓、胎盤早期剝離、產後大出血……
我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會遇到,但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風險,而那個需要承擔風險的人,是懷孕的我。
接下來還有生產本身,無論自然產還是剖腹產,在我眼裡都不像是一件輕鬆的事情。
自然產可能面臨會陰撕裂傷、骨盆底肌受損、長期漏尿或性功能改變;剖腹產則是一場大型腹部手術,伴隨感染風險、疤痕組織沾黏,以及未來懷孕風險增加等問題。
我真的很難理解,在知道這些風險的前提下,還願意生孩子的女性們怎麼能這麼勇敢。
有時候我甚至覺得,「母親很偉大」這句話之所以會被說到近乎陳腔濫調,也許正是因為很多人其實低估了這件事有多辛苦。
原本以為熬過懷孕和生產就結束了,結果居然還有可能留下長期影響。
慢性腰痛、骨盆疼痛、漏尿、腹直肌分離、甲狀腺問題、產後憂鬱症、焦慮症。
生理和心理傷害一次打包。(掩面無聲吶喊)
最讓我震驚的是,即使到了 2026 年,生產依然不是一件百分之百安全的事情。
生產當然比過去安全得多,但安全得多不代表毫無風險;換句話說,某種程度上,它依然是一場要從鬼門關前走一遭的過程。
真正讓我意識到自己可能與許多人不同的,其實還不是風險,而是我對懷孕這件事情本身的感受。
我知道很多女性會形容胎動是一種神奇、溫暖,甚至令人感動的體驗,但老實說,我沒有辦法代入。
看到胎動的影片時,我腦中浮現的不是母性光輝,而是《異形》裡那種有東西即將破體而出的畫面。
我知道這樣形容可能有點失禮,也知道很多母親看到這段大概會翻白眼,可如果要誠實描述我的感受,那大概就是如此。
我真的無法想像,有一個活生生的生命靠著吸收我的養分、依附著我的血肉慢慢長大,最後再從我的身體裡離開。
很多人看到的是生命的孕育,而我看到的卻更像是一種生命的轉移。
我並不認為我的感受比較正確,也不否認有些人確實在懷孕過程中感受到巨大的幸福與意義,只是如果這件事情發生在我身上,我至今仍然無法想像自己會感到感動,更多時候,我感受到的是不適、恐懼,以及失去控制感。
除此之外,還有那些很難量化的隱形成本。
至少在我看來,孩子出生後的前兩年,根本就是照顧小動物的階段,一個聽不懂人話、只能依靠哭鬧表達需求的人類幼崽。
光是想像,我就已經感受到睡眠不足與溝通不良帶來的煩躁。
再往後,則是長達十幾甚至二十年以上的人身自由限制。
不是不能旅行,也不是不能追求夢想,而是從此之後,每一個決定都會多出時間成本、金錢成本與精力成本,甚至包括職涯規劃、包括自由、包括人生原本所有的可能性。
也因此,每當看見那些深思熟慮之後,仍然決定生育,甚至願意生第二個、第三個孩子的女性時,我心裡其實沒有什麼批判,只有佩服,因為至少對現在的我而言,那需要的勇氣,比我擁有的還要多得多。
六、那些讓我更猶豫的事
(一)懷孕、墮胎與我對生命的重量感
懷孕和墮胎這件事,大概也是我對生育始終抱持高度警戒的原因之一。
年輕時和某個對象相處的時候,我對避孕這件事幾乎到了神經質的程度,因為我非常清楚,我根本還沒有準備好為一個生命負責。
甚至我可以想像,如果真的有一天不小心出了人命,我一定會陷入極度痛苦的糾結之中,因為對我來說,墮胎這件事始終帶著某種接近謀殺生命的重量,我不想成為那個輕易決定另一個生命去留的人。
然而讓我意外的是,我對這件事的慎重,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。
有一次,對方甚至直接對我說:「妳到底在怕什麼?難道妳墮胎過喔?」
聽到的當下,我其實非常受傷。
那種感覺不是被冒犯而已,而是一種價值觀被徹底輕視的感覺。
我一直很難理解,人類物種的多樣性怎麼可以大到這種程度。
是不是因為真正需要面對懷孕風險的人,往往不是生理男性,所以有些人才能如此輕描淡寫地看待這件事情?
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,那句話直到今天都還讓我覺得非常不舒服。
幸好如今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。
可這件事確實讓我更加意識到,同樣一件事情,在不同性別身上所承擔的重量,可能從來就不是對等的。
(二)代理孕母:當子宮開始被標價
代理孕母也是一個很難在這個時候被排除在討論之外的議題。
前面說了這麼多關於懷孕、生產的風險、想要孩子的渴望,我其實可以理解為什麼有人會希望有代理孕母的制度存在。
然而先撇除那些真的因為生理因素無法懷孕的人,雖然即使如此,我內心還是會忍不住想問一句領養不行嗎?但我暫時先把這個類別的人們放到旁邊。
真正讓我感到不舒服的,其實是另外一件事。
當我已經知道懷孕要承擔這麼多風險、時間成本、精神消耗、身體代價之後,再看到「代理孕母」這件事本身,我感受到更強烈的不適感,因為那代表女性的身體開始被明碼標價,子宮開始變成一種可以交易的資產,這種物化感讓我非常不舒服。
特別是,這些交易基本上都是發生在完全不平等的條件下,由經濟弱勢女性提供身體,經濟優勢者支付金錢。
表面上看起來是你情我願,但如果一個人真的有其他選擇,她還會願意承擔這些風險嗎?
因此我始終無法把這件事情完全視為自由市場下的普通交易,因為交易的標的是一個人的身體,甚至是一個人的生育能力。
而這恰恰也是女性長期被規訓、被期待、被要求承擔的角色。
有時候想到這裡,我甚至會開始害怕,如果未來有一天我真的生下了一個女兒,我真的希望她來到這樣的世界嗎?
來到一個至今仍然把女性的生育能力視為責任、義務,甚至商品的世界?
來體驗那些我曾經感受過的不公平?
我不知道,我發現自己似乎沒有辦法輕易回答這個問題,而我的潛意識是不希望的。
Simone de Beauvoir 曾經質疑,女性是否被過度地以生育能力定義自身價值。
當我一路思考到這裡時,我不得不承認,自己多少能理解她的疑問。
(三)如果母親當年選擇自己的人生
不久前我才在 Threads 上看到一個問題投票,好像是轉自其他平台。
問題是:「如果今天你的母親在另一個平行時空,選擇不生下你,而選擇自己的人生。
你會選擇:
- 祝福
- 怨恨」
印象中有二十八萬多人投票,而所有的人都選擇了祝福。
我看完其實愣了很久,又感動、震撼,又有點衝擊。
因為那好像代表著一件事情,大家其實都知道,成為母親是一種多麼巨大的「犧牲」(又或是付出,如果有些人更喜歡這個說法),至少我是這樣覺得的。
如果今天我的母親沒有生下我,那些花在我身上的時間、金錢、精力、擔憂與照顧,全部都留給她自己。
她大概會活得和年輕時一樣:漂亮、身材好、有時間運動、可以和朋友喝下午茶、可以去學畫畫、做拼貼藝術、去旅行、追求她真正想做的事情,而不是把人生的大量時間投注在孩子們的成長上。
當然,我知道她愛我。
我也知道她不後悔生下我,我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件事。
我也很感謝她給我的一切,那些愛、陪伴、教養、支持。
甚至包括那些讓我能夠出國念書、學習語言、接觸不同世界的特權(Privilege)。
但也正因為如此,我反而常常產生一種奇怪的歉疚感,因為我知道,我所擁有的很多東西,本來都可以屬於她自己。
那些學費、那些時間、那些心力,如果全部用在她身上,她的人生會不會更自由?會不會更精彩?
我不知道。
所以有時候我會反過來想,到底是什麼樣的力量,能讓一個人願意付出這麼多?
願意把自己的人生切割出這麼大一部分,交給另一個生命?
而且還是心甘情願。
老實說,直到今天,我還是不太明白。
或許也正因為如此,我始終無法確定自己是不是能成為那樣的人。
寫了這麼多我的思考歷程,但我依然沒有答案……
七、我其實沒有時間慢慢想
最可怕的大概是,我好像沒有時間慢慢想了。
如果我二十三歲,我大概不會這麼焦慮,因為我還有很多時間。
我可以慢慢談戀愛、慢慢觀察自己、慢慢思考生育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人生。
但問題是,我今年三十三歲。
我突然發現,這個世界給女性的思考時間,其實比我以為的少很多。
並不是因為明天就不能生了,而是因為卵巢是個有生物時效性的存在。
我當然可以選擇凍卵,很多人也告訴我,先凍再說,但凍卵並沒有解決我的問題,這只是把問題往後延,因為我真正困惑的從來不是卵子夠不夠年輕健康,而是我到底想不想生。
而且每當有人說:「那你四十歲再生啊。」
我想到的卻是,如果我四十歲才生,那麼孩子二十歲的時候,我已經六十歲了;孩子三十歲的時候,我已經七十歲了,我能陪伴他的時間又更少了。
前面我已經在糾結,自己是否有資格讓一個生命來體驗失去。
那麼當我明明知道自己比一般父母更晚進入這段旅程時,我是不是也在某種程度上,提前壓縮了陪伴他的時間?
更現實的是體力。
我現在光是工作一整天,有時候回家都想直接躺平,而養育孩子並不是一年兩年,是二十年以上的長期工程。
我真的有辦法做到嗎?有點悲傷的現實是,即使有一天我真的負擔得起照顧資源,我依然不知道自己是否願意把人生的重心重新分配。
如果大部分時間交給別人照顧,那麼我生下孩子的意義又是什麼呢?
八、結論
思考到這裡,突然發現最讓我焦慮的其實不是生,也不是不生,而是我還沒有找到一個夠強大、說服我生的答案,但我的卵子可用效期正倒數。
這件事想想也是挺讓人生氣的,到底為什麼有這種有效期限?!
現在我釐清了,我喜歡那些偶爾讓人覺得世界其實很美好的瞬間,可是當我想到,要由我親手決定另一個生命是否開始這趟旅程時,我卻始終沒有辦法輕易做出決定。
或許我一直在尋找一個足以說服我生育的理由,但寫到最後我才發現,也許真正的問題不是我還沒有找到那個理由,而是或許我始終把生育當成一場需要百分之百確定才能開始的決定,然而這個世界上,或許根本不存在那樣的答案。
而很不巧的是,思考這件事情的人類壽命有限,而卵子保存期限更有限,所以我現在還是很焦慮!